日本模式、东亚模式和中国的现代化道路 |
| 20世纪下半叶，世界格局重大变化之一是亚洲的崛起，确切地说是东亚的崛起，其根源是追赶型现代化模式的成功。 所谓"追赶型现代化"，是指落后的国家和地区，凭借后发效益，利用先进工业国曾经耗费巨额资金和长时间探索而获得的先进技术、先进设备以及先进的管理经验等，低成本短时间地快速缩短与先进工业国的差距，高速度地发展经济，实现现代化。 五、六十年代的"日本模式"首开其端。六、七十年代是四小龙、继之扩展到东南亚的"东亚模式"紧随其后。80年代改革开放的中国，则吸取两者的精华，在社会主义大国的独特条件下走上了具有中国特色的现代化道路，使整个东亚异军突起，成为世界经济新的生力军。 日本模式的特点 战后日本一片废墟，是主要资本主义工业国中最落后的一个，由战前号称世界六大强国之一沦为自称是"二流半"的国家。在黑云压城的危机下，日本朝野奋发图强，打破常规，吸收有益的经验教训，包括战时统制经济的经验、社会主义计划经济的经验，从本国国情和世界美苏对立格局出发，在国际上追随美国寻求扶植，在国内采取一系列新方式，高速发展经济，取得了巨大的成功，被世人誉之为"日本模式"。 为了发挥"后发效益"，高速度地实现追赶型现代化，日本各界经过反复探索，摸索出几个打破传统经济理念、推动经济发展的"绝招"。 第一，打破引进技术是"爬行主义"的传统理念，实行以引进为主导的技术革新战略。传统的经济理念认为引进和模仿外国先进技术，会永远跟在外国之后，是不可取的，故贬之为"爬行主义"。的确，从科学价值上讲引进模仿远低于创新，但从经济价值上却是非常之大的；的确，从超越上讲是跟在后面"爬行"，但它是追赶先进的捷径，而一切后进国的现实任务是追赶先进而不是超越先进。战后的日本在反覆摸索中，大力促进以引进为主导的技术革新战略，实现了经济的高速增长。例如，日本曾经自主开发合成纤维--维尼龙以对抗美国杜邦公司的尼龙。仓敷人造丝公司于1950年投产，但长期亏损。而晚于仓敷的东丽引进杜邦尼龙技术迅速赢利，不断扩大产量和出口，从纺织产业的第10位跃上首席宝坐。从此，一向重视自主开发的日本纺织业就把技术革新的重点转向技术引进。又如，当时只有36名职工小企业的索尼公司，由于引进美国新发明的半导体技术，在世界上率先研制出半导体收音机而一举成名，现在成为世界瞩目的大跨国公司。再如，日本的钢铁产业从炼钢、连铸到连轧技术都是引进的，但是产量、质量、成本、效益到国际竞争力都超过了美国。主要依靠外国技术的轿车业，到60年代中期即进入国际市场，至1080年产量即超过美国，并且有半数出口，仅小轿车的出口量即占美国进口车的八成。至于靠美国技术发展起来的家电产业更是垄断了国际市场，将美国打得落花流水。 第二，打破一国经济的发展必须建立在自有资源基础之上的传统理念，而主要依靠外国自然资源发展日本经济。日本自称是"资源小国"：战前依靠殖民地和势力范围以获取自然资源。战后殖民地和势力范围丧失，自然资源问题成为日本经济发展重要障碍，因此特别强调"经济自立至上主义"，大力发展本国农业和煤炭等资源产业。但是，由于国际初级产品市场发生重大变化，农产品从短缺转为生产过剩，石油大幅增产，使得日本面临种粮不如买粮、挖煤不如买油的局面。1960年，主张高速增长的池田政府及时地实行政策大转变，用经济合理主义取代经济自立主义，大量进口石油取代国产煤炭以及农产品等自然资源，至1973年谷类产品自给率即从83%降至41%，而能源则是绝大部分依赖进口。其结果，为日本经济的高速增长创造了重要条件，而且将大量用于农业和矿业的资金和劳动力转向二、三产业。 第三，"贸易立国"、出口导向。在引进技术上，传统的经济理念是以替代进口为主，而日本则在替代进口的同时以扩大出口为主。战后日本以"贸易立国"作为基本国策，1956年通商省更提出"或者出口，或者灭亡"的悲壮口号，不断扩大出口成为日本追赶型现代化的决定性因素之一。但是日本用工业品出口创汇购买廉价的初级产品并不是主要的，主要是用于购买昂贵的外国先进技术和设备。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日本官方认为不扩大出口就会"灭亡"。日本经济走过的道路，就是出口--引进--扩大出口--扩大引进--赶上世界先进水平的良性循环。 第四，作为资本主义市场经济的传统理念是靠"无形之手"操纵经济，政府不应干预或尽少干预经济。这一理念在30年大萧条之后有所转变，但欧美政府对经济的干预仍然是有限的。而日本政府却公然以"市场失败论"作为理论依据，将政府对资本主义市场经济的干预发挥到了极限，几乎达到"政府主导型"的水平。日本政府对经济干预的重要组成部分，是其追赶型现代化的产业政策，它以欧美先进工业国的产业结构和先进技术水平为蓝本，有计划、有步骤地推行了产业结构高级化的政策。日本政府将新兴产业、成长产业、出口产业列为保护扶植的战略产业，先后对钢铁、汽车、石油化工、机械、电子、计算机高级化等战略产业实行贸易保护、税收金融扶植和政府干预。为此，日本政府实行了金融统制，用法律限制最高利率，形成人为的低利率，以保证企业获得充足的低息资金。同时实行外汇统制，将紧缺的外汇用于引进先进技术和设备的需要。 进入60年代后期，日本已经超过英、法、西德，进入70年代对美国也形成咄咄逼人的态势，日本成为名副其实的先进工业国和第二经济大国。1980年日本官方宣布追赶型现代化已经完成，只不过是追认既成的事实。 "日本模式"取得了成功，但是随着后发效益的消失，由于自我技术创新能力不足等因素，作为追赶型现代化的局限性和现行体制的弊端日益显露。在旧模式惯性作用和既得利益者的阻挠下探索新的模式十分艰难，从而孕育了90年代的大衰退。 东亚模式的特点 "东亚模式"基本上是沿着"日本模式"的道路前进的，但是有很大的差异。根源在于日本是资本主义工业国中的后进国，而东亚其他国家和地区是落后的欠发达国家和地区。这一根本差异决定东亚模式有不同于日本模式的许多特点，主要是三个： 第一个特点是在出口创汇方面比日本更加艰难。日本主要是依靠出口轻工业品艰难换汇，而东亚其他国家和地区是靠出口换汇率更低的初级产品和部分轻工业品创汇。 第二个特点，也是最主要的特点是日本主要依靠自身积累资金，而东亚其他国家和地区由于自身积累资金力量薄弱而主要依靠利用外资。利用外资有两种方式，一是借外债，典型的是韩国。60年代以来，韩国就是在借外债发展经济--借更多的外债发展经济并偿还外债和支付利息的循环之中。外债的增加和经济的增长同时并进，直至80年代在经济长期高速增长和产业结构不断升级后，外债才转为下降和趋于消失，而韩国也被接纳为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的成员国。另一种方式是引进外国直接投资，新加坡等国家和地区就是典型。这种方式虽然不像利用外债那样负担沉重，但是它也要逐年用外汇支付外国投资者的红利，以及国民经济更多地受到外国资本的控制。有些国家和地区则是两种方式并用。 第三个特点就是把本国经济明确定位为"出口导向型经济"。 "东亚模式"明确提出推行出口导向型经济战略，这是利用外资战略的逻辑结果。它们不仅要像日本那样，甚至比日本更加艰难地靠出口换取外汇，而且额外地为了还债、付息、付红利而换取外汇。国内市场狭小使之更加依靠出口，以追求批量生产的"规模效益"。因此，它们在引进技术、设备、外资时，优先考虑的就是能否扩大出口，从而还债、付利，买技术设备，如此反复循环。 正因为如此，"东亚模式"的追赶型现代化，要比日本更加艰难、漫长和曲折，而最大的曲折是1997年的金融危机。主要是由于技术创新产业升级乏力下过于追求经济增长速度而过量引进外资，以及金融体制在尚不具备条件下的过度自由化造成的。当时，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权威人士曾宣布"亚洲模式已经过时"，持这种评价的也大有人在。但这是不确切的，如果说亚洲模式的"日本模式"已经过时是确切的，而亚洲模式的"东亚模式"则尚未过时，只是一场严重的挫折。东亚经济的复燃证明了这一点，其根源是它们的后发效益仍然存在。 中国特色的现代化道路 80年代，改革开放的中国也走上了追赶型现代化的道路。中国作为发展中的社会主义大国，走追赶型现代化道路具有与日本和东亚的共同特点，也存在重大的差异。 中国与东亚诸国的共同点，是同为发展中国家。新中国经过30年的社会主义建设，工业有了一定的基础，建立了较为完整的工业体系，拥有高科技的"两弹一星"，但仍然是一个农业国，经济、技术、经营管理落后，生产率低下，资金缺乏。因此借鉴"日本模式"和"东亚模式"的经验，走上了利用外国的资金、外国技术和外国经营经验发展本国经济发展的道路，同时也付出应有的代价。 中国走追赶型现代化道路，有其困难的一面，也有相当多的有利条件。 从难点看，首先是由于经济体制转型产生的一些问题。作为社会主义追赶型现代化，需要解决如何实现从计划经济到市场经济的全面转型。在改革开放过程中，如何把国有企业改造成产权明晰、技术先进、管理科学、具有健全的法人治理结构的现代化企业，这是前无古人的创新。从计划经济条件下的政府主导型，如何转变为服务于市场经济、以宏观调控为主的政府指导型，其对经济干预的范围、力度和方式，也需要不断积累经验，不断完善措施，逐步地完成。二是13亿人口大国带来的困难。在一个如此众多人口的落后大国实现"追赶型现代化"，与几百万最多也只是上亿人口国家实现现代化，解决人口、就业、城乡差异、东西部差别和环境保护等等问题，其艰辛是不可同日而语的。三是国际环境的变化。"日本模式"和"东亚模式"都是在冷战时代追赶欧美的，在美苏对峙环境下，都获得了以美国为首的西方的扶植和宽容。中国作为社会主义大国的"追赶型现代化"，虽然国际环境存在诸多有利因素，但可能遭到远比日本和东亚诸国经受过的更多制约和阻碍。对此，我们应该保持清醒的头脑。 与此同时，中国的"追赶型现代化"拥有许多有利条件。一是中国拥有举世无双的庞大的廉价优质和教育水平不断提高的劳动大军，并且拥有人均数量虽少但绝对数量相当多的技术人才。二是中国拥有庞大的国内市场，全世界的投资者都把目光盯在这块大蛋糕上。这个特点也决定中国不必像东亚乃至日本那样过于依赖出口，搞所谓"出口主导型经济"，而可以实施"进口替代"和"出口导向"同时并举。三是世界进入信息化时代，给中国追赶型现代化带来了新的机遇。在过去，所谓经济现代化，就是实现国民经济重化工业化。日本、韩国概莫能外。中国追赶型现代化的重要目标也是要实现以机械工业为主的重化工业化，仍要花费几十年的时间补上欧美花费几百年实现重化工业化的课。但信息技术的发展给中国经济带来新的机遇，增强了"后发优势"，可以实施重化工业化和信息化同时并举。中国信息产业的加快发展将会在许多方面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从而大大加快追赶先进的步伐。 中国推进现代化最重要的有利条件是有中国共产党的坚强领导。党的领导是保持我国社会稳定以实现经济持续高速增长的政治保证，也是吸收世界各国的先进经验，发展先进生产力，创造性地探索和推进具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事业，从而完成追赶型现代化的历史任务的根本保证。当然，完成这一伟大的历史任务，将是一个漫长的历史过程，需要不止一代人的努力和经历可能出现的曲折。我们要认真总结和汲取世界各国的经验教训，包括前苏联、东欧国家经济转轨的经验教训，日本、东亚诸国成功与挫折的经验教训，反复实践、反复探索、反复完善，为实现社会主义现代化的宏伟目标努力奋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