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中阳

　　三、发达国家何以发达？

　　西方发达国家的文明史不乏“血腥味”。

　　发达国家何以发达？是依靠战争掠夺、贩卖奴隶吗？

　　否！因为战争掠夺只是使社会财富发生了转移或集中，但并没有创造出新的社会财富；奴隶本身如果不与生产资料相结合，也创造不出新的社会财富。甚至包括航海贸易，它也只是使社会财富发生了交换或增殖。

　　因而，战争等手段只是完成了“强盗国家”的原始积累，但不能使其成为真正的强国。“海盗”国家西班牙、葡萄牙的兴衰史，就是例证。

　　换言之，只有在限制王权、保护和促进民间资本发展的制度建设方面走在前列的国家，才能真正建立起社会财富的增殖模式，成为完全意义上的民富国强——这就是英国之所以成为世界上第一个资本主义国家的真正背景。

　　(一)英国的历史贡献1553年，英国以公开招股方式成立莫斯科尔公司，1581年成立凡特利公司。开始时，每次航行回来就返还股东投资和分红，其后改为将资本留在公司内长期使用，从而产生了普通股份制度。

　　1661年，股票开始任意转让，购买股票的人就具有了公司股东资格。

　　1680年，此类公司已达49家，英国在世界上率先确立了公司作为独立法人的制度。

　　在很大程度上，资本主义的理想和精神追求是通过股份制来体现的：股份制是自由的，买谁的股票、买多少完全是个人的事；股份制是平等的，你有多少股票，你就有多少发言权，不涉及任何出身、血统和社会地位；股份制是民主的，你可以对公司经营进行举手表决，也可以抛售股票一走了之。

　　1689年，举世闻名的英国“光荣革命”爆发，国王被迫向议会妥协，通过了划时代的《权利法案》和《王位继承法》：未经议会同意，国王不得下令废止法律；不得任意征税；不得任意招募军队及维持常备军；王位继承要经国会讨论通过；国王必须是新教教徒。自此，英国通过“君主立宪制”跨上了资本主义的快车道，“日不落帝国”迅速形成。

　　总之，真正的财富是创造出来的，是在国家势力相对开明或让步条件下，制约国家(剩余)财富的生成与使用，放任社会资本、民间资本创新进取带来的。

　　(二)美国的“十大财团”

　　后起之秀的美国更加来势凶猛。1902年，美国钢铁公司设立，创纪录地募集股本金高达14亿美元。经过不断的扩张、兼并，到上世纪20年代，美国形成了十大财团，并垄断了国民经济的命脉。

　　1.十大财团均为家族性企业。

　　摩根、洛克菲勒、杜邦与梅隆等主流财团，均属于典型、清晰的单一家族制企业；而克利夫兰、芝加哥、加利福尼亚、德克萨斯和波士顿等次一级的财团，则属于泛家族制企业，即由当地若干个家族企业组成的利益集团。

表 1 美国十大财团一览表

　　1871年，J.P.摩根在其父资财的基础上，与人合伙创办了德雷克塞尔—摩根公司，从事投资与信贷等银行业务。1894年合伙人逝世，由其独资经营，1895年更名为J.P.摩根公司，并以该公司为大本营，迅速向金融、钢铁、铁路及公用事业等领域扩张。1912年，摩根财团控制金融机构13家，合计资产总额逾30亿美元，被称为“银行家中的银行家”。

　　2.十大财团均为跨行业经营的控股性财团。

　　有无举足轻重的银行、保险公司等金融机构，成为十大财团经营实力的关键标志，实力稍弱的还要在资金融通上依附于其他强势财团。

　　普遍的跨行业经营，使得各财团之间在相互竞争的同时，又相互妥协和彼此渗透，以至于(不得不)共同控制一些行业内的领先企业。如洛克菲勒财团，与梅隆财团共同控制了马丁和威斯汀豪斯电气两大军火商；与芝加哥财团携手掌握着印第安纳标准石油公司、德士古石油公司等两大石油巨头，以及国际收割机公司和履带拖拉机两家跨国公司，如此等等。

　　3.财团本身的社会影响力日渐弱化，而其核心企业的地位迅速上升。

　　十大财团多靠军火暴富，发的是“不义之财”，迅速形成以金融机构为核心的、跨行业的财团，以至左右国家政治和社会生活，公众形象不佳，始终是“反垄断”所打击的对象。

　　而财团旗下的核心企业，由于对社会的贡献非常直接和清晰，大多资本公开上市，社会地位不断上升。如摩根财团旗下的国际商用机器(IBM)、通用电气(GE)，梅隆财团势力范围内的美国铝公司、海湾石油公司和固特异等跨国公司，全球影响力越来越大；而财团本身日益成为时代的一种象征而已，风光难再。

　　从1799年的杜邦火药公司成立，杜邦家族已经历了4个世纪、5代人的苦心经营。虽然公司一直是由家族力量控制，但在董事会中的家族成员比例已越来越小。1967年和1971年，总经理和董事长等关键职务史无前例地相继让给了杜邦家族以外的人员。1997年，杜邦公司的最大股东已不再是杜邦家族。

　　(三)日本的“六大企业集团”

　　“企业集团”概念是日本发明的。但在日本，公认的企业集团却只有6家，它们均是以金融资本与产业资本相融合为特征的财团型企业集团(其他被称为“独立系企业”)，包括三井、三菱与住友等3家旧财团系集团，以及芙蓉、三和与第一劝银等3家新兴财团系集团。

表 2 日本六大企业集团一览表

　　1.“企业集团”这一特殊形式与日本战败有关。

　　自19世纪明治维新改革后，日本资本主义、特别是垄断资本主义得到迅速发展。到上世纪20年代末期，形成了三井、三菱、住友和安田等四大财阀。与美国财团一样，战前的日本财阀也是一种控股性集团公司，即以自然人为代表组成的家族性经济势力，并不存在、也不需要“经理会”这一组织形式，即战前并不存在现代意义上的企业集团。

　　1945年日本战败投降，以美国为首的占领军大力促进经济民主化改革，首先是将日本军国主义的追随者——财阀进行解体，但唯有银行不在解散之列。1952年，由于朝鲜战争等因素的影响，旧财阀商号的使用禁令被解除，以残存的财阀银行为中心，开始是住友，接着三菱、三井等旧财阀又重新集结起来，组成了“经理会”。与此相对抗，芙蓉(原安田系)、三和及第一劝银也开始了企业集团的集结。但由于《垄断禁止法》不允许控股公司出现，企业对外投资所持单一企业股权比例不得超过5%，新旧财阀只能以“交叉持股”的方式形成利益群体，由此形成了今天的六大企业集团。

　　2.战前财阀的发展，得益于扶持民族资本的开明政策。

　　早在明治维新之前，日本政府对民营资本就采取一种开明的不限制政策；随后，更是不遗余力地大力发展民营经济，甚至将国有资产让利于民，包括电力、通讯和银行等国民经济的各个领域，对民间资本全方位开放。

　　在当今日本六大企业集团中，三菱集团旗下有41家大公司，以雄厚的实力名列榜首。历史上的三菱，就是在“国退民进”的政策推动下诞生的。

　　1870年，在明治新政府废止藩营、鼓励民营的改革措施下，在地方商会任职的岩崎弥太郎得到了3艘藩船的(承包)使用权，开始经营大阪—东京、神户—高知的海上运输业。次年，在当地政府的劝说下，弥太郎将商会转为个人经营，1873年又更名为“三菱商会”，并宣布原商会的财产及11艘船都由他个人买下，与官方完全断绝关系。三菱公司正式诞生。

　　1874年日本出兵侵略我国台湾，1877年日本国内爆发西南战争，三菱全力参与军事运输，大发横财，一跃而成为“海上霸主”，并逐步将事业范围扩大到汇兑业、海上保险业和仓储业等相关领域。

　　1885年，三菱与不共戴天的死敌——共同运输公司合并，成立日本邮船公司，并掌握了控制权。从此，三菱开始了由“海上三菱”向“陆上三菱”的战略转移：以煤矿及造船业为基石，随后利用矿业所得，以50年分期付款方式购买了国有长崎造船厂；收购两家国立银行，成立了三菱银行；内燃机制造和电机业相继脱离造船业，而形成了三菱重工。此外，三菱还陆续开创了商业、铁路业、造纸业、化工业和啤酒业。

　　1893年，三菱正式改组为三菱股份公司，一个包括海运、金融、保险、煤矿、商业、造船、化学、纺织和食品等领域的巨大财阀诞生了。

　　3.企业治理结构、包括知识产权制度发育较早。

　　三菱与共同运输公司合并为邮船公司时，对方的持股比例实际更高，但由于持股比较分散，公司很快被所持股份高度集中在家族内部的三菱所掌控。由此可见，日本当时的股份制公司治理机制已比较健全。

　　住友之所以能靠400年前的小杂货店而迅速崛起，关键在于掌握了铜的冶炼新技术，而当时的日本产业界保护其“首创者利润”，否则早被仿冒、抄袭者打跨了。

　　六大财团型企业集团与战前的旧财阀渊源较深，往往规模极为庞大，其不少成员本身就是独立系企业集团，如松下、丰田和日立等；该类超大型企业集团内部并不实行统一指挥和控制，仅靠松散的“经理会”进行协调，边界和性质比较模糊，不仅发展缓慢、影响力日益弱化，而且备受以美国为代表的西方发达国家的抨击和指责，认为它妨碍了外国企业进入日本市场的平等竞争，以至于不得不改善和修正自身形象。

　　发达国家之所以发达，根本原因就是在有效制约国家对经济生活干预权利的前提之下，逐步成长起一大批真正为社会创造财富、推动人类文明进步的集团公司或跨国公司；而且，这些巨型企业的基础是典型的家族制民营企业，随着历史的进步而逐步产权开放、走向资本社会化。

　　换言之，发达国家的根本标志和真正基础，不是扶持或拼凑出若干垄断性国有企业(更不是将有限的社会财富搜刮、集中到国库)，而是拥有一大批逐步发展起来的、真正具有国际化核心竞争力的民营企业财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