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日本的文化摄取之道 (南开大学日本研究院副研究员 赵德宇) 国际先驱导报 2003年08月13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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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方数千年发展起来的古老文化,我们日本人只要十五年就把它变成了囊中之物了。西方学者花费三十年取得的研究成果,我们只要五天就握于掌中了。让欧洲人去费脑子好了!为了达到今天的水平,欧洲人已牺牲了多少代人,有多少人成为殉道者而倒下。但我们只用十五年就把西欧文化中有价值的东西变成自己的了。”——1909年一位匈牙利作家剧本中一段日本留学生的台词。 日本的文化摄取之道 南开大学日本研究院副研究员赵德宇 日本何以在欧美以外的国家中率先走上近代化道路?又何以在战败后再次迅速崛起?国际形势的大背景为其创造了有利的外部条件,这在学界已多有研究。然而不能否认,日本内在的文化因素同样发挥着举足轻重的作用。也正因如此,国际日本学研究中的大部分著述聚焦于日本文化。学者们为日本文化贴上了形形色色的标签,诸如:合金文化、杂种文化、飞地文化、复合文化、盐卤文化、双重文化等等。这些标签看似五花八门,其实仔细揣摩,不外乎强调日本文化的复杂多变性。那么其中有无相对稳定的因素呢?笔者以为,我们完全可以把这一复杂的问题简单化,那就是日本人与生俱来的对外来文化的情有独钟。有读者可能会提出质疑,难道只有日本热衷于外来文化吗?当然不是,然而日本人在与外来文化接触过程中的独特性颇值一提。 特性之一:日式拿来主义 日本人的拿来主义自有路数,每逢大规模吸收某种新的外来文化时,表现得极其酣畅,即对外来文化可以不加甄别的照单全收,尔后在与这种外来文化的融合过程中自然筛选、淘汰,而较少激烈的排异过程。就像丰盛的宴席,上等菜肴大多会被风卷残云,饱食之余,残羹剩饭弃之可也。历史上,日本对中国文明的成果几乎是全盘接纳,但却独独淘汰了孟子“易姓革命”的思想(因为它不符合日本“万世一系”的天皇制度)、宦官制度、和三寸金莲的陋习。幕末开国以后更是全方位的将西洋文化摄于囊中,然后再作筛选,结果政治上采用了君主立宪制度,军事上引进了德国的模式等等,对不和日本国情的民主代议制度则拒之门外。二战后又大吃美国文化的宴席,但对个人主义、个性开放却少有青睐。 这种首先来者不拒,而后从容筛选的做法,自有其妙处。比照历史上中国对外来文化的态度,便可一目了然。鸦片战争之后,中国人对西洋文化的态度划分为若干阵营,诸如:排外主义、西化思想、中体西用论等等,相互间争争不已,似乎要先有一个结论,再去实行。五四时期西化与传统的论战又复如是。然而,在重大历史变革的紧要关头,时间就是效率。就在国人正论得起劲儿,蹉跎岁月的时候,日本人已经向满清王朝“兴师问罪”,而后掠走了两万万两白银! 特性之二:抗水土流失 日本文化具有极强的抗水土流失性,能够在大口品味外来文化的同时,完好保存传统文化的独特风味。在享受政治、经济等各类现代化方式的同时,今天的日本人极其自然地保留着传统的“日本方式”。 仅就企业模式来说,二战后,尽管日本几乎照搬了“美国方式”,但却保留了与美国个人主义相反的同心圆式的集团主义传统(每一个圆都是一个利益集团,比如小到一个家庭、社区,大到企业集团以至国家),这种以集团为单位的归属意识,既加强了集团内部的凝聚力,又具有对外竞争意识。尤其是日本企业这样的集团,成为所有员工的命运共同体。笔者以为,这种以集团内部温情主义为基础的对外竞争意识,确实是战后日本成功的一大法宝。 日本人的日常生活中同样保留着大量传统文化,诸如:现代人颇觉夸张的深躬大礼、日本各地数不清的喜庆化了的民间传统祭祀活动(成群的日本人身着和服,载歌载舞)、茶道、花道、剑道等等,可以说是俯拾皆是、随处可见。 特性之三:杂交优势 如前所述,日本人较少对外来文化的排异性,他们可以极其自然地同时接纳世界上各种不同的文化。最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大多数日本人崇尚传统神道的同时,可以毫无避讳地敬仰佛教和基督教。婴儿出生后首先要去神社祈福,而婚礼一般在教堂举行,丧事则是在佛家寺院进行,这已经成为普通日本人的习惯。笔者还曾在日本人家里,看到同时供奉着神龛、观音和圣母马利亚的奇景。在今天世界上宗教冲突不断升级的形势下,日本人坦然接纳复数宗教的做法,似乎应该给人类带来某种启示。而日本人身着笔挺的西装,行九十度鞠躬大礼的场面,更是淋漓尽致地勾画出其文化的混杂性。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日本文化恰似网罗了人类不同文化的世界村。 这种“杂交优势”,可以不断地摄取世界强势文化的养分,融入自身传统文化的体内,从而防止了自身文化的退化。正如加藤周一所说:“日本文化的杂种性问题,就是自明治维新,即1868年以后的日本文化问题。” |
| 拿来主义 鲁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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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一向是所谓"闭关主义",自己不去,别人也不许来。自从给枪炮打破了大门之后,又碰了一串钉子,到现在,成了什么都是"送去主义"了。别的且不说罢,单是学艺上的东西,近来就先送一批古董到巴黎去展览,但终"不知后事如何";还有几位"大师"们捧着几张古画和新画,在欧洲各国一路的挂过去,叫作"发扬国光"。听说不远还要送梅兰芳博士到苏联去,以催进"象征主义",此后是顺便到欧洲传道。我在这里不想讨论梅博士演艺和象征主义的关系,总之,活人替代了古董,我敢说,也可以算得显出一点进步了。 但我们没有人根据了"礼尚往来"的仪节,说道:拿来! 当然,能够只是送出去,也不算坏事情,一者见得丰富,二者见得大度。尼采就自诩过他是太阳,光热无穷,只是给与,不想取得。然而尼采究竟不是太阳,他发了疯。中国也不是,虽然有人说,掘起地下的煤来,就足够全世界几百年之用,但是,几百年之后呢?几百年之后,我们当然是化为魂灵,或上天堂,或落了地狱,但我们的子孙是在的,所以还应该给他们留下一点礼品。要不然,则当佳节大典之际,他们拿不出东西来,只好磕头贺喜,讨一点残羹冷炙做奖赏。这种奖赏,不要误解为"抛来"的东西,这是"抛给"的, 说得冠冕些,可以称之为"送来",我在这里不想举出实例。 我在这里也并不想对于"送去"再说什么,否则太不"摩登"了。我只想鼓吹我们再吝啬一点,"送去"之外,还得"拿来",是为"拿来主义"。 但我们被"送来"的东西吓怕了。先有英国的鸦片,德国的废枪炮,后有法国的香粉,美国的电影,日本的印着"完全国货"的各种小东西。于是连清醒的青年们,也对于洋货发生了恐怖。其实,这正是因为那是"送来"的,而不是"拿来"的缘故。 所以我们要运用脑髓,放出眼光,自己来拿! 譬如罢,我们之中的一个穷青年,因为祖上的阴功(姑且让我这么说说罢),得了一所大宅子,且不问他是骗来的,抢来的,或合法继承的,或是做了女婿换来的。那么,怎么办呢?我想,首先是不管三七二十一,"拿来"!但是,如果反对这宅子的旧主人,怕给他的东西染污了,徘徊不敢走进门,是孱头;勃然大怒,放一把火烧光,算是保存自己的清白,则是昏蛋。不过因为原是羡慕这宅子的旧主人的,而这回接受一切,欣欣然的蹩进卧室,大吸剩下的鸦片,那当然更是废物。"拿来主义"者是全不这样的。 他占有,挑选。看见鱼翅,并不就抛在路上以显其"平民化",只要有养料,也和朋友们像萝卜白菜一样的吃掉,只不用它来宴大宾;看见鸦片,也不当众摔在毛厕里,以见其彻底革命,只送到药房里去,以供治病之用,却不弄"出售存膏,售完即止"的玄虚。只有烟枪和烟灯,虽然形式和印度,波斯,阿剌伯的烟具都不同,确可以算是一种国粹,倘使背着周游世界,一定会有人看,但我想,除了送一点进博物馆之外,其余的是大可以毁掉的了。还有一群姨太太,也大以请她们各自走散为是,要不然,"拿来主义"怕未免有些危机。 总之,我们要拿来。我们要或使用,或存放,或毁灭。那么,主人是新主人,宅子也就会成为新宅子。然而首先要这人沉着,勇猛,有辨别,不自私。没有拿来的,人不能自成为新人,没有拿来的,文艺不能自成为新文艺。 六月四日。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四年六月七日《中华日报·动向》,署名霍冲。 〔2〕"发扬国光"一九三二年至一九三四年间,美术家徐悲鸿、刘海粟曾分别去欧洲一些国家举办中国美术展览或个人美术作品展览。"发扬国光"是一九三四年五月二十八日《大晚报》报道这些消息时的用语。 〔3〕"象征主义"一九三四年五月二十八日《大晚报》报道:"苏俄艺术界向分写实与象征两派,现写实主义已渐没落,而象征主义则经朝野一致提倡,引成欣欣向荣之概。自彼邦艺术家见我国之书画作品深合象征派后,即忆及中国戏剧亦必采取象征主义。因拟......邀中国戏曲名家梅兰芳等前往奏艺。"鲁迅曾在《花边文学·谁在没落》一文中批评《大晚报》的这种歪曲报道。 〔4〕尼采(FNietzsche,1844—1900)德国哲学家,唯意志论和"超人"哲学的鼓吹者。这里所述尼采的话,见于他的《札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序言》。 〔5〕一九三三年六月四日,国民党政府和美国在华盛顿签订五千万美元的"棉麦借款",购买美国的小麦、面粉和棉花。这里指的可能是这一类事。 |